故乡的田畴尽头,老宅静静立在天光里。夯土墙剥落了大半墙皮,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,檐角的瓦当缺了边角,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。它像一位熬尽了岁月的老人,身形伛偻,再也撑不起昔年的满堂光景。
记忆里的老宅,永远带着温热的烟火气。那扇厚重的木门总也关不严实,指尖扣上门环,稍一用力便是一声悠长的吱呀,像老宅低声的招呼。堂屋敞亮开阔,方桌正对着中堂,逢年过节时,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,碗筷相碰的脆响、说笑的话音,绕着屋梁打了好几个转,最后沉进腾腾的热气里。
夏夜的院子最是难忘。日头刚落,便在天井里铺好凉席,躺下去便能看见漫天星子。长辈摇着蒲扇坐在一旁,讲些老辈传下来的故事,晚风裹着稻花香漫过来,蝉鸣一声叠着一声,故事还没听完,人已经伴着星光沉沉睡去。那时总觉得,这方院子能装下所有的夏夜,这座老宅能永远等在归家的路口。
岁月终究是不留情的。
如今再站在院门前,风穿过破旧的窗棂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像无力的呻吟。支撑屋架的木梁早已被虫蛀得腐朽,木纹里积着厚厚的尘灰,脆弱得仿佛稍一受力,便会轰然塌下。木门歪歪斜斜地敞着,堂屋的地面落满碎瓦与尘土,当年盛满欢声笑语的角落,只剩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兀自生长。
老宅早就住不得人了。
可每次回到故乡,车刚驶进村口,目光总会先越过田埂,落在它的轮廓上。它像一枚沉在心底的印章,盖着所有关于童年的欢喜、关于成长的细碎痕迹。那些在堂屋里跑过的脚步、在院子里数过的星星、在门后藏过的秘密,全都与这座老宅缠在一起,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念想。
或许终有一天,它会在风雨里坍塌,或是被夷为平地,消失在故土的风景里。但那份关于故园的眷恋永远不会散去,它藏在每一次回望的目光里,藏在每一段温热的回忆里,只要一想起,便知道自己从何处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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